一、引言
《老子》全書五千言,說長不長,幼稚園小朋友都能背。說短也不短,古今註解紛杳多家,浩浩瀚瀚,各說歧異,想要通盤了達,談何容易?是以多少人,將老子做為一門學術,甚至歷史來研究?考證名相,辯來辯去,充其量只是多些知識,終日道可道、非常道,吹吹牛罷了。不能落實於生命,使自己的身心境界提升,開發出生命內在本具的潛能,那麼一切的努力終是徒勞。必須掌握其根本修養方法,才能於中得到受用。
老子談理論,首章已囊括無遺。而論工夫,則莫過於第四十八章-〈為學日益〉,可以統攝諸篇,此章揭示的修養證道之法,清楚明白,切實可行,依循此法篤實的去操作,必然會對老子的道有深刻的體會,這親切有味的真實感受,不是知識上的的理解能相比的。
二、修道的原則
「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。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。無為而無不為。」(《老子》第四十八章)
為學日益,為道日損
「治學越多,離道越遠」的離譜解釋就不去談了,老子這句話不是因果句,「學」與「道」不會是決然相對,彼此排斥,老子只是藉由常見為學的方法來反襯修道的工夫,表明為「道」不由知識的增加而獲得。
學習各種知識與技能,並非一蹴可幾,需要一天又一天慢慢的積累,不斷的增加。而為道並非積沙成塔的過程,道是自然之道,是無為之道,本來如是,而人因為先天的劣根性,加上有後天環境的習染,見色生心,貪求無厭,陷入了「知識愈廣而人欲愈滋,才力愈多而天理愈蔽」的窘境,難以自拔!是故修道是要恢復我們光明如日的本性,只要去除遮蔽慧日的雲翳,自然光明朗照大千,不需要添加一絲一毫。在烈日之下,所有的燭光都是多餘的。
損之又損,以至於無為
前已說到,因為欲望、習慣、偏見、情緒……種種雲翳,遮蔽了道的發用。是故要體悟道,就必須放下對境緣的貪欲、放下對事物固有的成見、放下對七情五欲的執取,放下對自我中心的習慣……放下再放下,到什麼程度呢?直到再也找不到什麼要放下,然後,把放下也放下!徹底達到無為、無造作,也就證道了!
不必恐懼放下會使自己一無所有,相反地,要勇敢無畏地捨棄!電影《臥虎藏龍》中,代表道家的人物李慕白對俞秀蓮說:「把手握緊裡面什麼也沒有;把手放開,你得到的是一切!」。
放下一切,才是真正的擁有一切!因為生命本來就是圓滿的,任何的附加都不需要。
無為而無不為
「無為」如何能「無不為」呢?可以從兩方面來談。第一,對自己來說,損除了一切多餘的妄想執著,此時身心沒有絲毫的繫縛,進入大清明、大自在的境界,所謂「德與道合」!具備了無量的智慧與德用,這是我的無為而使自己無不為。第二、從萬物來說,既已證道,與宇宙合流,便不會以自己的意欲來干涉萬物,使萬物能各順其性情而發展,這是因為我的無為使萬物無不為。而實際上來講,對於證悟者本身已經沒有「物我之別」,真可謂「宇宙即吾心,吾心即宇宙」!
三、老子談為道修養的篇章
〈第一章〉「道可道,非常道。名可名,非常名。無,名天地之始。有,名萬物之母。故常無,欲以觀其妙。常有,欲以觀其徼。此兩者,同出而異名,同謂之玄。玄之又玄,眾妙之門。」
〈第四章〉「道沖而用之或不盈,淵兮似萬物之宗。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。湛兮似或存,吾不知誰之子,象帝之先。」
〈第十章〉「載營魄抱一,能無離乎?專氣致柔,能嬰兒乎?滌除玄覽,能無疵乎?愛民治國,能無知乎?天門開闔,能無雌乎?明白四達,能無為乎?生之,畜之,生而不有,為而不恃,長而不宰,是謂玄德。」
〈第十二章〉「五色令人目盲,五音令人耳聾,五味令人口交。馳騁畋獵,令人心發狂。難得之貨,令人行妨。是以聖人為腹不為目,故去彼取此。」
〈第十五章〉「古之善為士者,微妙玄通,深不可識。夫!唯不可識,故強為之容。豫兮若冬涉川,猶兮若畏四鄰,儼兮其若容,渙兮若冰之將釋,敦兮其若朴,曠兮其若谷,渾兮其苦濁。孰能濁以靜之徐清,孰能安以動之徐生。保此道者不欲盈。夫唯不盈,故能蔽不新成。」
〈第十六章〉「致虛極,守靜篤。萬物並作,吾以觀復。夫!物芸芸,各復歸其根。歸根日靜,是謂覆命。覆命曰常,知常曰明。不知常,妄作凶。知常容,容乃公,公乃王,王乃天,天乃道,道乃義。沒身不殆。」
〈第二十章〉「絕學無憂,唯之與阿,想去幾何?善之與惡,相去若何?人之所畏,不可不畏。荒兮其未央哉!眾人熙熙,如享太牢,如春登台。我獨泊兮其未兆,如嬰兒之未孩,儡儡兮若無所歸。眾人皆有餘,而我獨若遺。我愚人之心也哉!沌沌兮。俗人昭昭,我獨昏昏,俗人察察,我獨悶悶。澹兮其若海,飉兮若無止。眾人皆有以,而我獨頑且鄙。我獨異於人,而貴食母。
〈第二十一章〉「孔德之容,惟道是從。道之為物,惟恍為惚。惚兮恍兮,其中有像;恍兮惚兮,其中有物;窈兮冥兮,其中有精。其精甚真,其中有信。囪古及今,其名不去,以閱眾甫。吾何以知眾甫之狀哉?以此。」
〈第二十五章〉「有物混成,先天地生。寂兮!寥兮!獨立而不改,周行而不殆,可以為天下母,吾不知其名,字之曰道,強為之名曰大。大日逝,逝曰遠,遠日反。故道大,天大,地大,王亦大。域中有四大,而王居其一焉。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」
〈第二十五章〉「重為輕根,靜為躁君。是以聖人終日行而不離輜重,雖有榮觀,燕處超然。奈何萬乘之主,而以身輕天下?輕則失本,躁則失君。」
〈第二十五章〉「知人者智,自知者明。勝人者有力,自勝者強。知足者富。強行者有志。不失其所者久。死而不亡者壽。」
〈第四十章〉「反者道之動,弱者道之用。天下萬物生於有,有生於無。」
〈第四十一章〉「上士聞道,勤而行之;中士聞道,若存若亡;下士聞道,大笑之。不笑,不足以為道。故建言有之,明道若昧,進道若退,夷道若颣,上德若谷,大白若辱,廣德若不足,建德若偷,質真若渝,大方無隅,大器晚成,大音希聲,大象無形,道隱無名。夫唯道,善貸且成。」
〈第四十二章〉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萬物。萬物負陰而抱陽,沖氣以為和。人之所惡,唯孤、寡、不轂,而王公以為稱。故物或損之而益,或益之而損。人之所教,我亦教之:強梁者不得其死,吾將以為教父。
〈第四十三章〉天下之至柔,馳騁天下之至堅。無有入於無聞。是以知無為有益。不言之教,無為之益,天下希及之。
〈第四十四章〉名與身熟親?身與貨熟多?得與亡熟病?是故甚愛必大費,多藏必厚亡。故知足不辱,知止不殆,可以長久。
〈第四十五章〉大成若缺,其用不弊。大盈若沖,其用不窮。大直若屈,大巧若拙,大辯若訥。躁勝塞,靜勝熱,清靜以為天下正。
〈第四十六章〉天下有道,卻走馬以糞;天下無道,戎馬生於郊。罪莫大於可欲,禍莫大於不知足,罪莫大於欲得。故知足之足,常足。
〈第四十七章〉「不出戶,知天下;不窺牖,見天道。其出彌遠,其知彌少。是以聖人不行而知,不見而名,不為而成。」
〈第四十九章〉「聖人無常心,以百姓心為心。善者吾善之,不善者吾亦善之,德善。信者吾信之,不信者,吾亦信之,德信。聖人在天下歙歙,為天下渾其心,聖人皆孩之。」
〈第五十二章〉「天下有始,以為天下母。既得其母,以知其子;既知其子,復守其母,沒身不殆。塞其兌,閉其門,終身不勤;開其兌,濟其事,終身不救。見小曰明,守柔曰強。用其光,復歸其明,無遺身殃,是為習常。」
〈第五十五章〉「含德之厚,比於赤子。蜂蠆虺蛇不螫,猛獸不據,攫鳥不搏。骨弱筋柔而握固。未知牝牡之合而全(朘)作,精之至也。終日號而不嗄,和之至也。知和曰常,知常曰明,益生曰祥,心使氣曰強。物壯則老,謂之不道,不道早已。」
〈第五十六章〉「知者不言,言者不知。塞其兌,閉其門,挫其銳,解其紛,和其光,同其塵,是謂元同。故不可得而親,不可得而疏,不可得而利,不可得而害,不可得而貴,不可得而賤。故為天下貴。」
〈第六十七章〉「天下皆謂我道大,似不肖。夫唯大,故似不肖。若肖,久矣其細也夫。我有三寶,持而保之。一曰慈,二曰儉,三曰不敢為天下先。慈故能勇。儉故能廣,不敢為天下先,故能成器長。今舍慈且勇,舍儉且廣,舍後且先,死矣。夫慈,以戰則勝,以守則固。天將救之,以慈衛之。」
〈第七十六章〉「人之生也柔弱,其死也堅強。萬物草木之生也柔脆,其死也枯槁。故堅強者死之徒,柔弱者生之徒。是以兵強則不勝,木強則折。強大處下,柔弱處上。」
〈第八十一章〉「信言不美,美言不信。 善者不辯,辯者不善。知者不博,博者不知。聖人不積,既以為人己愈有,既以與人己愈多。天之道,利而不害;聖人之道,為而不爭。」
四、如何實踐
南懷瑾先生在《老子他說》中提到:「一般學道的人,都是求有,自己實際上都在加。本來道理上知道是空,而在做工夫的方法上,自己都是在加。」這是最危險的,修道如果是為了求名利,甚至求神通,要人景仰讚嘆,那麼從最初的發心就已經錯了,以貪得的心來修無為的道,怎麼可能成功呢?又有些人,對於世間的名聞利養能夠捨棄,卻「貪法」!汲汲營營於四處求法,不肯深入薰修,今天一個,明天又要換一個法門來用,這樣做工夫怎麼能上路呢?任何一艘船都可以到彼岸,如果三不五時換船來搭,永遠就是在原地打轉,玩的不亦樂乎,卻忘了乘船的目的。
總之,「為道日損」是老子工夫的大頭腦,可以貫穿道的「本體」與「發用」,不論修身或治天下皆不能違背這個總原則!